高层住宅拥有低楼层没有的广阔视野，但也面临着潜在的消防救援难题。
隐患整治、设施维护、意识提升、灾情监测，始终是一项需要所有社会成员参与的系统工程。
作者 | 张文曦
编辑 | 詹腾宇
题图 | 《火神的眼泪》
“有点后悔买15层楼以上的房子”“再便宜，高层的房子我也不买了”“住在高层，看了新闻开始动心思想搬家”……
香港大埔高楼火灾之后，类似的讨论频繁出现在相关资讯下的评论区。人们为不幸罹难的市民感到悲痛，高层建筑防火救火也再一次引发关注。
11月29日，国务院安委会印发通知，部署开展高层建筑重大火灾风险隐患排查整治行动，聚焦有人员居住和活动的高层民用建筑(包括居民住宅建筑和办公、医疗、商业等公共建筑)，开展排查整治。
展开剩余93%上世纪90年代和本世纪初，随着城市化进程加速，一栋栋高楼特别是高层住宅拔地而起。有数据显示，目前绝大多数高层住宅，集中建成于近二十年内。
据不完全统计，全国现有高层民用建筑100多万栋，超100米的超高层建筑5000余栋，总量位列世界第一。当这些离地几十甚至上百米的高楼，陆续进入它们的“中年期”甚至“早衰期”，如何维护就成了摆在居民面前的命题。
其中最让人关心的当然是消防安全。
2024年，国家消防救援局曾表示，全国的高层建筑火灾呈逐年上升趋势。“做好高层建筑的防控，一是提升本质安全水平；二是加强外墙保温材料治理三是畅通消防‘生命通道’。”
需要救援的层高越高，对消防云梯的高度要求也越高，消防车的宽度及体积也会更大。（图/Windmemories/Wikimedia Commons）
针对高层建筑消防难题，消防机器人、无人机这类新兴技术也在不断发展和革新，其中许多距离实际应用和推广，仍然有一段距离。例如，无人机在消防救援中常受限于现场风力、高压水流反作用力、携带水量等因素，实战效果有限，目前应用更多停留在勘测起火点的阶段。
如何住得更安心，问题留给每一位生活在高处的人。
高层救火，
为何一直是世界性难题？
高层住宅拥有低楼层没有的广阔视野，但也面临着潜在的消防救援难题。
2024年12月，深圳市南山区一处28层的高层住宅因煤气爆炸引发火灾，深圳消防出动了最高作业高度101米的云梯消防车，进行高空灭火作业。火势扑灭后，关于燃气安全、物业管理责任、应急救援能力，以及高层建筑设计的讨论，仍在持续。
“再高的消防车也赶不上高层建筑增长的高度”，国家消防救援局消防监督司一级指挥长王天瑞，在2024年国家消防救援局召开的新闻发布会上，介绍当下面对高层建筑火灾的技术瓶颈。
高层建筑和超高层建筑，不再是城市里的稀缺景观。（图/视觉中国）
在住房和城乡建设部《住宅项目规范》出台之前，许多超高层建筑已在各地建成，其中不乏低线城市乃至县城。然而，并非每个城市都能像深圳一样，拥有能扑灭101米高空大火的云梯消防车。大多数消防站配备的云梯消防车，可以救援高度在24米到54米之间，也就是大概8—18层。
云梯车够不到的楼层，出现意外灾难该怎么办呢？
11月26日香港大埔宏福苑的火灾中，宏福苑层高为32层，救援使用的56米云梯车无法直接到达全部楼层。面对“为什么不使用100米云梯车”的疑问，香港消防处处长杨恩健解释，100米云梯车需要的道路宽度为10米，这类云梯车在香港大部分道路都无法使用。
香港新界大埔宏福苑火灾现场。（图/OceanHok/Wikimedia Commons）
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原院长、全国工程勘察设计大师李晓江，长期关注高层建筑的消防安全问题。在他看来，住宅高度越高，风险性越大，救援越困难，当下过高的建筑本身与消防救援能力并不匹配。此外，面对火灾，高层住宅往往缺乏行之有效的逃生工具或途径。
上海同济大学与美国国家标准技术研究院（NIST）组成的联合团队，回顾历史上的高层建筑火灾，归纳隐患要点，其中就包括云梯难以到达，外部救援受限，以及疏散路径冗长等原因。
高层大火，一直是世界性难题。（图/视觉中国）
如果说4楼是楼房是否配建电梯的分界线，那么按3米一层的高度来算，33层则是消防设计的分界线。
（图/《焚城》）
100米的高度，对应33层，对开发商而言，33层则很大程度上成了利润的分水岭。这样的“压线操作”，在合规的前提下，避免设置避难层和更严格的消防设计，从而节省成本和后续的维护管理负担。于是在许多城市，33层的楼房模板被不断复制。
经历过火灾的高层住户
2024年，家住31楼的周健坤经历了一次火灾。
凌晨两点，周健坤被屋内烟味呛醒。起初他以为是家中电器短路着火，从窗户看下去，才发现是8楼有一户房子里闪着火光。周健坤回忆，当时第一反应是想往天台跑，“因为住在31楼，如果往下跑的话，还没跑出去可能就已经被烟熏晕了。”
他打开大门，楼道中充斥着浓烟，能见度不足一米。他急忙退回家里，关好门窗，用湿毛巾堵住大门四周的缝隙，防止再有浓烟进来。
8楼发生火灾，31楼的走廊被浓烟充斥。（图/受访者提供）
若火灾发生，楼层较低的住户尚有通过逃生通道迅速逃离大楼的可能性，但对于高层住户来说，情况更加复杂和危险。在开门发现浓烟密布的情况下，高层住户几乎只能放弃往下的选择，留在屋内，等待救援。
8楼的大火烧了两个小时，一直到凌晨四点才被扑灭，“8楼那家几乎全被烧完了”。即便火灾过后好几天，楼道和家里还残留着一股很浓烈的焦臭味，楼道也被烟雾熏黑。
很多人会在楼道里放各种杂物，自行车、鞋柜、晾衣杆等物品散布在楼梯间。火灾发生之后，小区物业发布消息，要求住户拿走在应急逃生楼梯间的私人物品。
“物业挨家挨户地敲门，提醒大家把楼道里的东西拿走。但物业一走，一些人又把东西给堆了回去。”提醒了一次后，物业就再也没有相关的跟进和提示。
（图/《火神的眼泪》）
租下这套31楼的房子时，周健坤只考虑高层视野更好，可以俯瞰城市景观，从没有考虑过万一有需要逃生的情况发生该如何应对。然而，即便概率很小，这样的“万一”还是发生了。
火灾发生后的半年，房子的租约到期，周健坤和对象住进了新买的房子。总楼高三十几层，但他们买在了五楼。他说，上次的事情还是让他很后怕，看房时再没考虑过高层。
这样的心有余悸，不是个例。
两年前的一个冬日清晨，熟睡中的Peter被楼下的叫喊声吵醒，从二十几层的窗户看下去，看见楼下已经聚满了人。他连忙打开业主群，发现群里早已炸了窝，“着火了”三个字，让他瞬间紧张起来。
（图/《火神的眼泪》）
Peter回忆，尽管当时是建筑低层着火，但推开家门时，楼道已经被浓烟包裹。情急之下，他没有像消防宣传的那样用湿毛巾捂住口鼻，也顾不得压低身子逃跑。住在高层，大楼火灾的意外让Peter措手不及。
他沿着安全通道往楼下冲，越接近起火楼层，袭来的烟雾就越浓重。
此时，Peter看见有邻居折返上来，说烟太大了，下不去。“我没怎么思考，只感觉浓烟夹杂着烧焦的碎片，飞进我的眼睛、嘴巴和喉咙里，感觉快窒息了。”他突然想到，大楼还有另一个逃生楼梯，那个楼梯间没有窗户，浓烟并没有太多地飘散进去，他最终从那里快速跑了出来。
即便过了很多天，他仍因火灾时吸进浓烟而剧烈咳嗽。Peter把这次经历发在社交媒体，对物业每个月的消防检查提出疑问。
“居住高度需与消防救援能力相匹配”
实际上，高层住宅消防问题已经引发全社会关切，国家层面正从政策端进行调整。
近年来，相关部委陆续发布“限高令”，对建筑高度作出严格控制，针对高层建筑的消防规范要求也持续提升。
2020年4月，住建部与发改委就联合印发了《关于进一步加强城市与建筑风貌管理的通知》，提出要严格限制各地盲目规划建设超高层“摩天楼”，一般不得新建500米以上建筑，严格限制新建250米以上建筑，各地新建100米以上建筑应充分论证、集中布局。
（高楼未必要与现代城市画等号。/图虫创意）
2021年3月，限高要求明确指向小县城，并提及消防考虑：《关于加强县城绿色低碳建设的通知（征求意见稿）》表示，将限制县城居住建筑高度，新建住宅以6层为主，居住高度需与消防救援能力相匹配。
在此之后，“限高令”不断升级。今年5月，《住宅项目规范》正式实施，对于新建住房项目的楼高再度作出限制。具体来说，住房建筑高度控制最大值为高层Ⅱ类的80米，对应楼层为18~26层。
《住宅项目规范》部分截图。（图/住房城乡建设部官方网站）
未来高层住宅减少已经确定，而对于已经住进高层的居民来说，消防问题更要着眼于日常着眼于细处，消防栓能否正常出水、防火门是否常闭，这些细节更应该为每个人所关注。
河南的上班族李云，最近一直被大火信息刷屏，她想到自己家在25楼的层高，不由得开始担心。
“图片是楼道里的消防栓，是正常能用的吗？”李云拍下了楼道里的消防栓照片，发到网上求助网友。
李云所在楼层的消防栓内部布满灰尘，消防栓栓头缺少接口，水枪缺失，消防水带不规范放置。（图/受访者提供）
她所住楼层的消防栓里，水管和栓头布满灰尘，消防水带还用塑料绳绑了起来。李云搜索了能正常使用的消防栓，和家门口的对比才发现，正常情况下消防水带不能捆绑，应该整理好，卷起来，遇到火灾一甩，水带就延伸出去了。
有网友看了照片指出，她拍的消防栓栓头缺少接口，消防栓内也没有水枪枪头，水带根本无法接到消防栓上。
也就是说，万一遇到火灾，这个消防栓基本不能发挥作用。
李云搜索能正常使用的消防栓是什么样的。（图/短视频截图）
消防栓旁挂着一张消防器材检查表，每个月都有人在上面签名和打钩，表明器材检查合格。但按消防栓内部的落灰程度来看，配件缺失、放置不规范的情况，并不是近几天才发生的。
在云梯难以到达的高层，救援主要依赖建筑内部的消防设施。如果建筑本身的防火系统存在缺陷，外部救援能力也难以弥补。
李云发现部分楼层的逃生通道存在堆放易燃杂物的情况。（图/受访者提供）
李云所在的小区虽然都是32层的高层建筑，但楼龄并不算新。她试着从25楼走了一遍逃生通道，发现好几层都堆放了住户的杂物。虽然并不影响人通过，但是堆放的塑料桶、纸箱都是易燃物。楼道的防火常闭门都保持开启状态，楼道公区也没有配备灭火器。
她把这些情况发在所在小区的租户群，告知物业处理和整改相关问题。直到第二天早上，才有一个人复制了她的文字内容，让物业及时处理。
过了几天，物业在电梯间张贴了告示，要求每户把放在逃生通道的杂物拿回，“否则三天后将由物业统一清退”。
有住户在逃生通道处放置易燃的泡沫板。（图/受访者提供）
和周健坤一样，李云在入住现在的高层房屋时，也完全没有设想过发生火灾紧急情况的可能性。
检查完消防栓的第二天，李云下单了防毒面罩和燃气报警器，她还在考虑购入逃生用的缓降绳。谈及未来的购房计划，她也表示，选择层高时会有安全方面的考量，优先考虑九层以下的楼房。
接受采访后的当天晚上，李云再次检查了所在楼层以及楼下两层的消防栓和逃生通道。她说，消防栓仍然不能使用，逃生通道里堆放杂物没有彻底清理，但情况有改善。
系留泡沫无人机高层150米灭火实测。（图/深圳市应急管理局）
在近期的深圳无人机消防测试中，无人机群不到一分半钟冲上110米高空，以15厘米精度破窗投弹，灭火效率是传统方式的3倍。
2025年，部署100米以上云梯车的城市越来越多，有企业正在探索“云梯车+无人机”的组合，部署高度可以上升至200米。相关短视频和报道在社交平台上广泛传播，技术的快速发展令人振奋。
但高层消防安全，从来都不只是一个技术问题，隐患整治、设施维护、意识提升、灾情监测，始终是一项需要全社会参与的系统工程。
（应受访者要求，周健坤、Peter、李云均为化名）
[1]中国新闻网，国家消防救援局：近年来全国高层建筑火灾呈逐年上升趋势
[2] 第一财经，香港大火为老旧楼宇敲响警钟，高层火灾救援是“世界级难题”
[3] 中国新闻周刊，高层建筑，为何最怕火灾？
[4] 端媒体，解读｜当高层建筑发生火灾：有何救援难点？灾后如何调查和重建？
校对：严严；排版：张文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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